为虚荣而奔跑(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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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夏天,和王烨妹妹一起摄于同里水乡)

一位喜欢自诩“调查中国”的同行,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去搜自己的每篇报道,然后把各类网站上的转载链接,复制黏贴到自己博客上去。

这当然是某种形态的自恋了。可是话说回来,谁不自恋呢?做媒体的同行们,谁不自恋呢?好吧,你终于开始承认,也喜欢时不时去搜搜自己的名字,也很在意版权页上的名字和顺序。是的,如果再给你发一个什么奖,夸几个好听的词儿,只要不是太假模假式,你会很受用,虽然面上也许还会绷着。

纠结啊,做媒体这些年来,内心的纠结,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一刻都不停息。这个结,打开来全是功名利禄,全是赤裸裸的欲望和白花花的银子。记者?这就是一个饭碗。是的,你再不想掩饰了。

你还是无法像那两个一直喜欢的女同行一样,总是平静而幸福。一个在一家名震天下的财经杂志,她说,我不想多折腾,就愿意在这家杂志做下去,一篇接一篇地安安静静地写她的调查报道;另一个,在央视一个顶级栏目里,她说,这是可以做一辈子的地方,我就没想过挪窝。

14年前,你在一所野鸡学校教书,每天打牌喝酒,上课吹牛,外加糊弄一帮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学生。

那种困窘而无趣的日子,似乎一眼望不到头。这个职业在未来的延伸空间,是从助教到讲师、副教授、教授,年复一年的古董般的阶梯爬升。王小波在随笔里描绘的那年轻讲师们的熊样,“住在筒子楼里,副教授一职遥遥无期,邻居在走廊上做饭的油烟从窗户里倒灌进来,打开每间厕所间断门,总有一根粗大的屎橛子在等着他……”。

那时你还没来得及转正定级,连助教都不是。但你受不了那种吞噬青春的贫乏和单调,以及缺乏想象力的未来,于是在小波去世没几年后,你就匆匆逃离了那个破学校。就像90年代初期,一帮人争着喊着辞职下海,逃离刘震云小说《一地鸡毛》和《单位》里刻画的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机关部委生活。

是啊,你更愿意相信未来。丰富多彩的未来,那些富有挑战性的无限可能性的生活,是如此能蛊惑人心啊。

可是一晃十年,这日子突然倒过来了。

这门在昔日承载着光荣与梦想的职业,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突然一夕间华彩落尽,露出斑驳陆离的穷酸底色。

无冕之王的锐利和神气啊,貌似都只是在传说中。管制在继续挤压,商业在持续重压,新传播形态核弹般的毁灭式高压,危机波涛汹涌。人心里的巨浪啊,此起彼伏。

回头一看,那些你曾经弃如破履的名词,公务员、事业单位、稳定工作、国有企业……忽然都金光闪闪。是的,筒子楼早就变成了福利房,公务员翻身做主人,但这些概念都与你无关。

你只剩下了残存的职业信条式的虚荣:勇气、责任、新闻理想、职业荣誉感。在这些越来越粘稠而空洞的概念里,你不断努力告诫自己,客观、平衡,理性、建设性,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一个字一个核对录音,一句一句权衡风险。啊,这就是新闻专业主义,你要有这份虚荣,也应该撑得起这份虚荣。

什么?车马费?跑线记者的部门资源?给亲戚朋友谋点好处的熟人关系?不不不,你只有杀人放火强奸抢劫的现场、贪污受贿作奸犯科的对象、穷乡僻壤里的拙劣骗局。不不不,你不是不需要钱,只是那些红包太小,不足以诱惑自己,你试图说服自己,等哪天后面再加N个0再说吧。

你还要继续骗自己,这还算是份不错的活,吸收的是疲倦,生产的是精神,很来劲,很提气,真的很富有挑战性……

但要命的是,你发现自己早生华发、气喘吁吁,甚至已经拎不起脚架,背不动行囊,爬不上楼梯。

当然,你不孤单。这一行,都是如此坚硬而残酷,没有例外。

如你所知,那个神话般的杂志,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那个明星般的主持人,没多久也被迫离开了那个她想干一辈子的地方。又让人忍不住想起王小波说的那只在一个不断搬家的老宅子里想找个安稳地方下蛋的老母鸡。

至于那个要“调查中国”的同行,是的,如我所知,他已经好几年没有音讯了,最新传来的消息,是住进了精神病院。

你抱怨、颓唐、甚至诅咒、可是与你为伴的,还是那份挥之不去的自恋,那份一直支撑着你的虚荣。为了这份虚荣,你奔跑,忙碌,擦着泪水,淌着汗水,在过去的2009,在现在的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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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扉客

Author:石扉客
谥曰:资深助教、应召男记、床运专家、妇科级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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