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心中的恐惧来(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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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于2009年8月南都周刊,见报链接见http://www.nbweekly.com/Print/Article/8554_0.shtml

说出心中的恐惧来


说实话,我很恐惧。

这不是矫情,8年新闻生涯中,从来没一篇稿子,像写这篇《上海乌龙剿匪记》这样让我心惊胆战。

从在爱卡网上海分会看到事主哭诉的第一篇帖子开始,我就在想到底做不做?警察抓捕偶尔出错,这样的新闻是否具备挖掘价值,形态上是否够分量。这是专业上的考量。

更多的,是报道风险上的权衡。

我想起流传在爱卡社区上海分会的一个小故事,故事主人公反复念叨的一句台词就是,“他是警察,警察总归有他的手段”。这事,还不是一般的小警察,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803,是牛叉中的VIP,警察中的战斗机。这是和警察为敌,我怕。

一边是警方在技术环节上的衔接失误,以及习惯化的特权和傲慢,一边是同行们的传统新闻操作思路,使得部分上海媒体被拖进来,与之共同铸就了这个乌龙。这个戏剧性环节,增大了新闻形态的份量,同时也增加了一个假想敌。揭同行的丑,素来是业内大忌,何况那边多有友朋。这是和同行为敌,我也怕。

思前想后,决定先去看一下。小区离我家很远,开车从中环过去来回得将近两个小时。自己跑了两天,选了三个点,又让实习生再去做了两天面上的补充。

这几天里,我看到了当事人半夜惊魂的愤怒,难以言说的恐惧。比后来风靡网络的王老吉故事,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女主人惊魂未定的问题,“听说法律规定特警执行任务可以打人?”反复体察这种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滋味,我倍觉酸楚,在归途的车上和助手两人都默默无言。我们都想起了那句几乎可以通用一切的名言,谁叫你生在中国?

直到上版前的当天,编辑小潘还在认真的问我,你考虑一下,这篇稿子到底上不上,毕竟你在上海啊。我想起那个年轻的大学生苦主,也是这样子和女友商量,“要不就这样子算了?毕竟我们在上海啊!”

是啊,和文中的诸多苦主一样,我也在上海这片土地上生活,还将继续生活下去,这里有我亲爱的妻儿,有没有绿标的车子,有还在供着按揭的房子。

倘若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不幸没有免于恐惧的自由,我想我能做的,就是说出心中的恐惧来,替那些沉默的“底边弱”群体,也替我自己。

查了一下报社的0A,去年一年我缴纳了个税近2万元。我想我没有再犹豫的理由了,你是一个纳税人。我这样自己给自己壮胆。

报道出来了,当我看到我的私人博客上五毛党的跟帖达到创纪录的400多条时,我甚至有点兴奋(也算是给我贡献了点击率);当看到那些在短时间内查找出我的私人信息,挟裹着威胁和辱骂的帖子时,我奋起还击,提交本报法务部门处理;当在广州的酒吧里,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在提醒我小心小心再小心时,我也在故作狂放的放言,来明的他们肯定不敢!我不怕!

其实我知道,我害怕,我没有理由不害怕。我害怕我没有绿标的车被选择性执法;我害怕哪天走在街上有流氓团伙的混混突然找碴打我一顿;我更害怕盗窃团伙的线人半夜到我家里骚扰一番,惊扰我五岁女儿快乐的美梦;我还害怕头破血流、狼狈不堪的报警、录口供,之后陷入破案遥遥无期、身心俱疲的漫长等待。我想我一定会有强烈的挫败感。

当然,作为“别有用心的南方媒体”的一员,我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5年前本报的惨烈遭遇,会想起几个月前本报系在西南某省遭遇的压力。我想,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同样性质的机构吗?

见报前,几乎没有警察愿意正面接受采访。见报后,报社收到了一份迟到的回函,这份温和的回函依然没能消除我内心的不安。其实我也一直在等待上海警方能直接找上门来(我甚至在见报前给上海市局的传真上留下了手机号和宅电),这样,我也许会握着某位高级警官的手说,不打不相识,希望你们不要计较,我们交个朋友吧——但我希望是诤友。

就在半年前,我曾经致信上海市局张学兵局长,要求查明我驾车路遇的某位执法规范的杨浦交警身份并代为致敬(杨浦分局后来将我这封信连同简报下发全局)。即便在这个乌龙里,我也尊敬那个帮江西小兄弟找回金项链的预审警察,我甚至能理解那个后来被写入报案笔录的喝王老吉的警察,那么闷热的天,全副武装的装备,换了我也会口渴难耐。

我还想说,我无意与你们为敌,我只是一个公民,一个纳税人。只能表扬不能批评,只能奉承不能监督,动辄翻脸(像五毛的典型跟帖“有本事被偷了不要找警察”一样)的纪律部队,不是我这个纳税人想要供养的。

我甚至在想,假如异位而处,让我去做他们的宣传处长或者政治部主任,我一定会认真的告诉我的警察同行们,什么样的宣传才是真有传播效果的宣传。什么样的警察形象,才是法治社会里公众所期望的。

我内心的恐惧,我说出来了,我想我的灵魂能得到些许安宁。


附:给上海市公安局长的一封信(上海公安网局长信箱)

张学兵局长阁下:

你好,此番来函,特为表扬在杨浦区营口路翔殷路口执勤的一位不知名交警。

本月13日早晨8时许,我开车送太太上班,从营口路自南向北开,到翔殷路口左拐,时值左拐绿灯变黄灯,因赶时间,我紧跟前车开出停车线数米,几乎闯灯。

这位交警先生正在路中指挥交通,在做出停车手势后,又向我摆手示意,我误以为要靠边听候违章处理,正准备靠边。这位警官快步过来,解释其手势是让我摆正车身倒车,以免挡住东西向车流,随即指挥我打轮倒回左拐车道停车线,并在随后直行灯放行时,继续指挥我前行到最便利的左拐弯准确位置等候变灯。

此事过程极简单,但难得的是,该警官自始至终态度热情,动作规范,不急不枉,不愠不火,并且,自始至终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这短短几分钟,对他来说,不过是数以万计执法行为当中的一个,对我来说,却深为感动。

作为一个菜鸟司机,我曾碰到过守候在上海火车站南广场梅园路口,专门围堵外地车牌,态度僵硬,以罚款为目的的警察,也曾在淮海中路碰到过情绪焦灼,高度紧张,以训人为乐趣的警察——没错,我承认这就是我感动的主要原因。

我太太说,这位警察先生经常在这个路口执勤,一次她骑自行车陷入路口变灯时的车流中,也是他从容走过来,和气的帮助她从车流中脱身。

遗憾的是,这位不知名的最基层警察,我未能记住他的警号,也没注意他的警衔,甚至没能记清楚他的长相,只依稀记得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敦实个头,甚至有点帅或酷?

我相信,这位先生若脱下警服,也是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和儿子,也得为柴米油盐的日常琐事奔忙,也肯定会有他或多或少职业内外的压力、牢骚和心事。但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其执法之严格、服务之平和、引导之准确,我相信,背后一定是他对警察职业的真正感悟和对人性的历练与把握。

记得前公安部长现中政委书记周永康有一句治警格言,即“人要精神,物要整洁,办事要公道,待人要和气。”这是我非常推崇的一句话,我想,无论外部制度环境如何变迁,倘若局长阁下治理下的上海警界,多一些这样朴实无华、平和中正的警察,诸多令人遗憾的冲突乃至悲剧性事件,发生概率一定会大大减小。

谨以一个公民和上海市民的名义,并以此函,向局长阁下,表达并请转达,对这位不知名警察先生的敬意!

2009年2月14日凌晨。

注:3月5日杨浦分局政治处来电,查实该警察是该分局一级警司金海波,并将此信作简报加编者按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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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装嫩,有人装X,有人装有文化,有人猪鼻子装象,倒是没有见过大象装猪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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