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墙二十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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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翻越柏林墙政治犯,今日的斯塔西监狱博物馆导游克里维.尤里查,2009年6月,摄于柏林)

秘密监狱里的政治犯讲解员


在早先东柏林的地图上,霍恩施豪森监狱所在地是一片空白。即便是现在,从柏林市中心出发,坐地铁S环线再换电车,然后再步行一段,也要花上近40分钟才能到达这个地方。

在20年前,这个地图上都不标识的地方,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所在,因为这里是东德国家安全部(斯塔西)最重要的秘密监狱之一。

自1951年斯塔西从原苏联军队手里接过这个监狱以来,它通过18万秘密警察织成的严密罗网,将被抓获的政治反对者、偷越国境者等各类政治犯源源不断地送到这个地方来。近50年来,这里关押过近2万名各类政治犯,包括东德异议人士Rudolf Bahro、作家Jurgen Fuchs、画家Bärbel Bohley等著名政治犯。

这个监狱一共有103个囚室,120个审讯室。审讯室比囚室还要多,正是这个秘密监狱的一大特点。犯人送到这里来,经过严刑拷打、审讯定罪和仔细甄别后,再分别转送到远离柏林的其他监狱。

柏林墙倒塌后,通过1989年11月底和12月的两次大赦,政治犯们全部得到释放。1990年10月3日德国统一那天,霍恩施豪森监狱正式宣布永久关闭。

4年以后,这里被辟为专门的纪念馆,用来纪念那些在东德极权体制下的受难者,每天有数以千计的游人来这里参观。

43岁的纪念馆导游克里维•尤里查(Cliewe Juritza),每天就站在这个原来的秘密监狱门口,迎接和带领游客参观。

25年前,他是监狱里的犯人,罪名是偷越国境。

从14岁就开始想逃离

1966年出生在东柏林的尤里查,因偷越国境被捕的时候是1984年,正好18岁。难以置信的是,尤里查说,他14岁的时候就开始计划着要离开东德,因为自懂事以来,他和同伴以及家里人看到的西德媒体,一天到晚都在说越境的事情。

尤里查说,想逃离东德,是因为他没法想象他的一生会在一个封闭的国度里度过。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柏林墙会在几年后被推倒。

尤里查知道直接翻越柏林墙危险极大。所以最开始,他和同伴设想通过其他边境离开东德。在涂林根附近的一个地方,他们找到了一处防守不太严密的围墙。尤里查开始想爬过去,马上发现不太可能,墙太高了,而且钉满了倒钩。他的同伴又尝试着想挖地道,随即发现高墙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混凝土,计划也半途而废。

于是他和同伴就砍倒一棵树,希望把树搭在高墙上面。但刚刚爬上这座“树桥”,警报就响了。尤里查在恐慌中逃躲到附近的一个村子里。闻讯而来的东德边防军没有找到他,却抓到了他的同伴。

在村子里躲藏了几天后,尤里查改变了计划,他认为避开东德,先去匈牙利,再到奥地利可能会简单一些。于是买了一张火车票到布达佩斯,目的地是匈牙利和奥地利接壤的一个边境城市。到布达佩斯以后,尤里查又买了张到那个边境城市的火车票。

这时他犯下了一个错误,买了一张单程票。在开往这个边境小城的火车上,查票的铁路警察发现了这一点,瞪大了狐疑的眼睛盘问他,是不是想越境?

尤里查当时的身份是技校毕业生。如果他坚决不承认,未必会被带走。但他知道,这次至少是决不可能有成功越境的机会了。万念俱灰的他突然灵光一闪,改口对警察说:是,我想越境,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尤里查想起了他的表哥,一年前,他的表哥想通过北部边境越境,失败后投进监狱,后来就被西德政府从监狱里直接买走了。尤里查想赌一把能否有他表哥的运气。

在这个小城被审讯了两个星期后,尤里查被带回柏林,关进监狱。开始是单人囚室,然后换到另外一间约16平方米的囚室,和另外5个囚犯关在一起。

尤里查说,其实这是他第三次试图越境。

统计数字表明,像尤里查一样因越境而被监禁的东德人高达7.2万,这个数字还不包括那些不幸在柏林墙边被射杀的遇难者。

96000马克

在最终被西德政府买走获得自由之前,尤里查熬过了近一年的牢狱生活。

尤里查并不愿意去过多回忆审讯的情况。对每个试图询问这个问题的参观者,他总是习惯性的躲开目光,低下头说记不清楚了。实际上他并没有受到任何刑讯逼供,开始的审讯也并不是无法抗拒的痛苦,但他还是很害怕——牢狱生涯里的恐惧,主要源自于精神上的折磨,“感觉这个政权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审讯结束后就进行法庭审判,尤里查被判一年有期徒刑,马上被送到哈勒的监狱服刑。10个月以后的某一天,狱警突然打开牢门告诉他:收拾东西,你已经被驱逐出境——实际上他被西德政府买走了,他日日夜夜祈祷的好运气终于来了。

庆幸的是,那两个和尤里查一起因偷越国境被捕的难友,也碰到了和他一样好的运气。

作为一个曾经的“行货”,尤里查至今都不清楚这场交易里面的细节,他只是希望被买走。斯塔西决定谁可以被买走,但这场交易并不是政府之间直接交涉。当时东德和西德各有一个类似律师事务所一样的机构,由他们来出面操作,谈判、选择、出价等。

尤里查只知道自己被卖了96000西德马克。他听说这是80年代的平均价格,70年代的时候会便宜一些。

尤里查在西德读完了大学。柏林墙倒塌、两德统一后的1991年春天,他回到原来的故乡。去年3月,他来到这里故地重游,并自告奋勇留下来做了导游和解说员。

霍恩施豪森监狱纪念馆的管理员安德雷•考基弛说,纪念馆现在一共有44个讲解员,其中有35个是像尤里查一样有过坐牢经历的,另外还有8、9个历史学家。这些时代的见证者,和这所纪念馆一样,本身也是一种不能忘却的历史。

那个时代并没有终结

纪念馆开放以后,每年前来的参观者都在递增。考基弛说,去年的数字是25万,其中有一半是学生。

今年5月5日上午,德国总理默克尔首次参观了这里。尤里查和其他几位当年在这儿被囚禁过的前政治犯,看到这位女总理在监狱广场内著名的受难者纪念碑前敬献了花圈,心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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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西监狱广场上的共产极权受难者纪念碑,2009年6月摄于柏林)

考基弛说,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秘密警察虽然不能再在公务部门工作,但并没有受审判。而他们中的很多人就长期住在纪念馆附近。

这些人在尤里查他们讲解的时候有时会来争辩,还会成立协会和组织,通过出书等形式,搞各种各样的活动,说历史真相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最主要的观点是这些政治犯是应该被关押的,因为当时他们是反对东德的。这位忧心忡忡的管理员说,现在这种情况是越来越严重。

直至今日,一些东德人仍旧认为,像尤里查这样的政治犯理应受到处罚。尤里查曾经提到一次在柏林街头和一个老人的对话,当他讲述自己在监狱中处处受限的苦楚时,对方愤怒地打断他说:“可惜他们忘记了杀掉你!”

9月21日出版的《时代周刊》,将这位前政治犯讲解员的苦闷写进了德国大选背景下的德国社会复杂心态。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博物馆。”在引领游客参观这所从前的监狱时,尤里查坚持着自己的这一看法,“当你访问某个巴洛克宫殿时,你会沉思那些已经结束了的时代。而柏林墙这样的时代却并没有结束。——它会让我们警惕,那个时代并没有真正终结……”
(感谢DW-REDIO记者Mathias boelinger对本文的帮助,感谢黄礼登先生、卢劲杉女士提供的翻译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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谥曰:资深助教、应召男记、床运专家、妇科级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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